忘了是在多年前的哪一日,我被萍娘捡回了家。
儿时的记忆颇为模糊,我依稀记得那日天边的一抹血红残照,还有萍娘瘦削的肩膀。她背着困倦至极的我,脚下缓慢地踱着步子,嘴里轻声哼起婉转绵长的曲调,我当时听不大清明,便在那声音中沉沉睡去。
直到许多天后,我才知晓,萍娘嘴里哼的是戏。
萍娘是北平红极一时的戏子,全名谢萍娘。
我只喜欢喊她萍娘,总认为加个姓徒添累赘,不如两字的名儿来得亲切。
她的相貌在千娇百媚的戏子堆里并不算出众,只因她生得白净,两弯月牙儿似的眼睛又是那样晶亮,才会让人不由对这般玲珑剔透的人物心生好感。
我见过数回她登台时的模样,都是偷藏在台下某个旮旯看的。
萍娘对我向来有个死规矩,那就是绝不容许我看她唱戏,也从未教过我丝毫皮毛,连背地里随几个姐妹听角儿们录好的唱片都不行。若是被她发现我偷看,依她的脾性,定然是要被狠命训斥一顿的。
我不只一回询问过她因由,但她的回答无非是先刮我一眼,再冷冷淡淡地开口道:“戏都是下三滥的玩意儿,你学那个能做些什么。”
我自然不大认同,倘若那是下三滥,为何她又能博得满堂彩。
扮上相后的萍娘被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,好似戏装赋予了她新生,油彩粉饰着她的喜怒哀乐,着实美得摄人神魂。而我一直打心里觉得,她眼周娇艳欲滴的红,应是不知自哪里飘落的桃花瓣,恰好嵌在那双潋滟杏眼的四周。如此一想,竟有几分“好花当配美人”的荒诞感触。
胡思乱想过罢,该是我看她登台的时候。
我屏气凝神地躲在一处,遥遥望向台上那袭水红颜色的衣衫。近处的景象我无法看清,只得用眼大致摹出个情状。
惟见台上那人舞动起水袖,身影蹁跹,晕黄灯光在衣袂上镀了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。她嗓音曼妙,一段段描绘情仇爱恨的戏词就这般从她口中咿呀唱出,间或带有深闺妇人的冗杂情思,间或饱含小女儿惯有的娇嗔,无论是哪位前朝古人,仿佛都能由她来诠释得入木三分。
听些俗人说,谢萍娘如丝儿的媚眼只消一登台便能斜斜扫进台下众人的心坎里,再一开腔更能使人酥软上半截骨头,而余下那半截,早随着她的绰约身段归往他处了。
我厌恶极了这种不着调的说法,活把萍娘形容得像那窑子里的姐儿。
不过那时尚小的我并不明白,萍娘与窑姐的差别,仅是暗里跟明里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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